我倚著鐵欄桿，望著外頭的大雨邊打電話給雨欣姐，電話剛接通的那一刻，聽見了雨欣姐溫柔的嗓音，眼淚在眼眶打轉著，我死命守住不讓它掉落。

「小左嗎？妳怎麽了？」雨欣姐擔心地問，卻還是那麽溫柔，讓我想起了.....

「雨欣姐.....」我哽咽，「我今天....可不可以請假？對不起......」

「小左，妳怎麽了？」雨欣姐沒有責怪我，只是繼續問：「我去學校載妳好嗎？」

我微啞道，「不好吧.....」

「妳在校門口等我，我現在去接妳。」然後通話結束。我拿著手機，默默看著之前跟老師互傳的簡訊，最後一封簡訊是『相信我，給我一點時間』，我回『沒關系，我不在乎』

可是，怎麽可能不在乎？

那個女人是黃祐昀，要我怎麽可能不在乎......

比任何人都......還要在乎的啊.....

「小左，還好嗎？」雨欣姐的轎車停在我前方，她走下車、撐著雨傘，順手幫我拿起書包。

我坐到後座裏，一擡頭便對上筠熙姐同樣擔心的目光。

雨欣姐跟筠熙姐，她們真的對我很好、很親切，就像我的家人一樣，所以我不敢讓她們擔心，卻還是掩藏不住心底的傷痛。

雨欣姐發動轎車，而筠熙姐則是遞給我一杯熱可可。我接過它，感受著掌心的溫熱，終於象是壓抑許久的情緒得以宣洩，我忍不住顫抖地說：「老師.....出車禍了......」

她們兩個人同時楞住，我低下頭望著手中熱可可，想笑卻笑不出聲。

雨欣姐率先開口：「老師在哪間醫院？我現在載妳去！」

「在C區轉角那間醫院，可是咖啡館.....」「有阿傑在怕什麽？而且老師比較重要啊！」

我感激一笑，心底卻依然沈甸甸的。

在這種時候，我想起的....還是女孩的安慰。如果女孩現在還在這裏，她一定會窩在我懷裏，笑得溫柔，然後親親我的臉頰安慰我、陪伴著我。

如果詠蓁還在的話.....

「有跟小海說這件事了嗎？」筠熙姐問，此時車子也停在紅綠燈前，一閃一滅的燈光掠過眼底，也讓女孩那越漸清晰笑容，揮之不去。

筠熙姐後來說了些什麽我都聽不進去，腦海裏回蕩著海潮拍打礁巖的聲音，一遍又一遍.....

海浪的聲音，徹底淹沒了我的思緒，幾乎快讓人窒息般難受......

那片海，是不是永遠都沒有幹涸的一天？

「小左，醒醒，我們到了。」

當我再次爭開眼時，看見雨欣姐擔憂的神情，我很想說『沒關系，不要擔心。』，我卻只是潦草一笑。

那種.....直入心坎的恐懼，實在太過於熟悉了......

我走下車，筠熙姐搭著我的肩膀，然後說：「小左，妳還好嗎？妳滿身大汗耶....冷汗直流....到底怎麽了？」

我搖搖頭，說了聲「沒事」跟著雨欣姐的腳步走入醫院。望著雨欣姐的背影，忽然有種讓人很心安的感覺。

也許雨欣姐就是那種，可以給人很安穩的感覺，在她身邊不需要顧慮、不需要擔心，她總會處理好的。

「筠熙姐.....妳跟雨欣姐認識很久了嗎？」我輕聲問著，在吵雜的醫院裏，筠熙姐的輕笑聲卻悅耳地讓人忽視不了。

「讓我想想.....雨欣那個笨蛋，認識我有多久她就愛我有多久，所以.....我想想應該嚴格算起來是從國二，雖然我一直到高一才認識她。」

「這樣啊....」我了然似的點點頭。

「小左，不要這麽沒精神，老師她一定沒事的。」筠熙姐拍拍我的頭頂，然後指著前方的雨欣姐說：「妳看，還有人為妳的擔心在努力，而且，妳不放心我好了，妳總會相信雨欣吧？她那麽可靠。」

我被筠熙姐的話逗笑了。「是是試，如果是雨欣姐，相信她就對了。」

「是啊，她可是我女人耶。」筠熙姐非常不要臉地說，臉上昂揚的幸福色彩卻奪人眼目，讓人欽羨也讓人羨慕。

好像曾經......我跟女孩也曾是那樣羨煞他人，曾經......

原來那些曾經，在恐懼的縈繞下，是如此清晰得仿若昨日。

仿若昨日。

「我問到了。」雨欣姐氣喘籲籲地說：「老師現在已經轉到普通病房，沒什麽大礙只是受些皮肉傷，我們快走吧！」

筠熙姐推了下我的肩膀，露齒一笑，「乖，妳還有我們。」

刺鼻的藥水味，清一色的純白走廊，望著熙攘的人群，我穿梭在她們之間，還有一位位神情疲倦的護理師，這就是醫院。

夜已深、雨漸大，絲毫沒有任何減弱的趨勢。

老師的病房房門半敞開，心底多麽期盼可以親眼看見老師、確認她的安危，圍繞在她身邊的一群女同學卻讓我卻步。

而且，還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。

如果我沒有認錯....應該說是這樣簡單卻明了，讓人會不禁讚嘆的制服，除了小綠綠還有哪間學校可以匹敵？嗯，還有建中我忘了。

這制服是北一女的制服，綠得刺眼。

雨欣姐與筠熙姐站在我的身後，註意聽還能聽見他們故意壓低聲音討論著，「那不是北一女的學生嗎？怎麽會在這？」

我咬著下唇，忍著胸口翻攪的不舒服。我死盯著那群女學生，忽然感覺自己是那麽渺小。

老師曾經是北一女的數學老師，而我，只是間中上學校的學生，光是這點我就輸給她們了.....

是不是人一旦陷入一種自我掙紮的思緒裏，就會逃不開桎梏的束縛？越陷越深──

「老師，妳什麽時候要回來教書？我們很想妳耶！」同學的聲音不大不小，傳入我耳裏時卻震耳欲聾，讓我不禁皺起眉。

我聽不見老師的回答，我卻隱隱期盼老師可以.....可以回絕她們的請求。

「真的嗎？老師這是妳說的喔！我們等老師喔！」

我瞪大雙眼，這見同學的話讓我直接聯想到了──這是、這是老師答應她們的意思嗎？

「小左，妳怎麽臉色發白？妳還好嗎？」

不要.....

可不可以求妳.....不要消失.....

然後，門打開了，我差點被她們撞上。一抹深綠的色調直接撞入我的眼裏，以一種我無法觸及的高姿邊笑鬧邊離去，而我只能默默望著她們的背影失神。

那才是.....老師原本的世界嗎？

「有人站在外面嗎？」

溫潤的嗓音，吹散了一地落葉，旋繞起整個秋季的蕭瑟，溫柔卻哀愁，忽然間想起了女人的雙眼，總是那樣溫柔卻.....

「小左，進去吧，我們在外面等妳。」

.....卻有種很濃郁的悲傷，在她心頭化不開。

我順手帶上門，望著隨風搖曳的窗簾，緩緩走近病床。每一步，如履薄冰，卻打從心底渴求可以更接近這個女人。

只要，能再近一些.....

我擡起頭，對上女人錯愕的目光，我想笑卻笑不出來，她身上那大大小小的傷痕，看得讓我心如絞痛。

「思婷.....」

原來忍了那麽久的眼淚，讓它潰堤是如此簡單，只要一句輕輕的叫喊，就足以讓眼淚不由自主地掉落。

嘴角嘗到的苦鹹，遠比女人的飄忽不定，更讓我心痛。

「不要哭.....」老師輕聲安慰，伸出手握住我的掌心那一刻，我才不再壓抑自己地大哭著。

「好痛......」我喃喃自語著，老師只是搖搖頭說：「看到妳就不痛了。」

「......騙人。」

老師笑得溫柔，好似外頭撒落一地的月光，柔和而皎潔。女人傾身抱住我的腰際，輕輕倚在我的懷裏，「老師不騙人的。」

『老師』......

那簇翠綠的綠叢茂生在我的崇拜裏，揮霍了所有不安與惶恐。論『學生』，我根本比不上北一女的學生.....

老師輕嘆口氣，也許是因為靠在我的懷裏聲音顯得悶楚，「妳又在想什麽？妳又自卑了對嗎？」

「我.....」

「妳是個好容易自卑的人，把自己貶的比誰都還低。我說過.....我會把我的光借給妳，讓妳在浩瀚的暗沈夜空裏，閃爍著屬於自己的微光，伴著妳，走過漫漫長夜。」

眼淚簌簌地滑落，我卻不敢、不敢伸出手緊抱著懷中的女人。

「為什麽......妳會出車禍？」

「理由。」老師攬緊我的腰部，「我欠妳一個『理由』。下午在臺北出差，好怕趕不回來，誰知道下起大雨，一個打滑就......」

「為什麽要這麽急？明明妳可.....」「因為我有一種要失去妳的感覺了。」

我楞住。

「我有一種『如果不在今天告訴妳理由，我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妳了』的直覺，所以我趕回來了。」

老師從我懷裏擡起頭，而我則是低下頭，四目相交。

「老師....妳吻我只是玩玩嗎？」我忍著情緒不讓聲音顫抖地這麽問。

老師閉上眼，下一秒我的脖子被人拉下，唇辦便被人攫住，張口的瞬間女人的舌尖也竄進我的口中，彼此繾綣纏綿著。

女人哭了，我也哭了。

彼此分開的瞬間，我抓到空隙喘籲籲呼吸著，張口正要說話時，老師卻紅著眼眶，用手摀住我的嘴，低聲語：「不要說。」

我愕然。

「求妳.....還不要說出口......」女人的眼眶滑下一滴淚，「許海岑.....對妳而言許海岑是什麽？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是許海岑，她也吻著妳，妳會不會也回吻她？妳會不會推開她？」

面對女人一連串的問題，我愕然，卻無法反駁......

「我說我沒有喜歡的人，是因為我.....」老師伸手抱住我的脖子，依靠在我的肩窩，「因為，我愛妳啊.....」

我瞪大雙眼，不可置信地僵直身子。

「但是思婷.....其實妳....」老師輕輕說著，卻無力嘆息著。

「其實妳......同時喜歡上了兩個人，對嗎？」

我閉上眼，任憑眼淚從眼眶滑落，無可遏止地哭著。

我同時愛上了兩個人。

一個女人，一個女孩。

我站在秋與冬的交界處，同時為這兩個季節流淚。

我的世界......徹底失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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